胡惟庸愣在了原地。
“恩师的意思是说……那匿名冤信，是锦衣卫调查出来的，受上位指示，送到刘伯温家门口的？”
他喃喃道，
“提拔杨宪这个酷吏，他刚好又是刘伯温的门生，双方一合计……”
“啊呀！这……上位这是铁了心要下杀手啊！”
胡惟庸到底也是聪明人，经过李善长这么一番提醒，马上就反应了过来。
不是杨宪要怎么样，杨宪只是上位手里的一把刀！
不是刀要砍人，而是握刀的人……要砍人！
噗通！
想清楚了这一点后，胡惟庸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，有些无力。
这还保全个屁啊！
你敢跟皇帝作对？
“廖永忠、朱亮祖他们的行为，显然已经惹怒了上位，触及到了他的底线。”
李善长正色道，
“这些年，他们在老家行事，也着实太猖狂了一些，连老夫都听到了一首歌谣。叫什么——”
“说凤阳，道凤阳，凤阳本是个好地方，自从出了个朱皇帝，十年倒有九年荒！”
“就这样的歌谣，传到上位的耳朵里，你觉得他会不起杀心么？他现在恨不得把廖永忠他们大卸八块！”
胡惟庸陷入了沉默。
“现如今，能拦得住这把刀的人，世上唯有一个，那就是皇后娘娘。”
李善长冷哼道，
“但皇后娘娘是什么人？她会随随便便就帮忙求情？不太可能。”
“所以，他们三个要死！越是想保全他们，他们就死得越快！上位心底里，估计还要借他们三个血淋淋的人头，来警告咱们呢！”
“你啊，别再趟这趟浑水了！要是上位起了疑心，怀疑你与他们有利益来往，来查你！你怎么办？”
“你经得起查吗？”
胡惟庸的额头开始冒冷汗。
他行事向来是大胆的，所以……完全经不起查！
“恩师，学生……学生知道了。”
胡惟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苦涩道，
“早知道是这样，我今天也不该去跟杨宪争……”
“唉！可咱们淮西这帮兄弟，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！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这么死了吧？唇亡齿寒……说不定下回就轮到咱……”
李善长瞥了他一眼。
“谁跟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？”
他斥道，
“老夫已经退隐，在家颐养天年了！过两年上位再一道旨意，老夫就回老家享清福去了！”
“你们的事，与老夫无关！”
“惟庸啊，奉劝你一句，要在朝廷里站稳脚跟，你自己的心就得正！只要你心正，就不怕任何风浪！”
“说到这个，老夫就要说那魏王殿下朱林了，他所创的心学，是真的不错，老夫这一大把年纪了，读起来还很有感悟……这位殿下，是天纵奇才，皇家的圣贤呐！”
“待会儿你走的时候，捎带给你一份，你也回去读读，有好处！”
李善长一番话语，算是将自己摘干净了，一副老夫已经退休享福，别来沾边的模样。
“心学，我也读了。”
胡惟庸低声道，
“是不错，但我这颗心，可能是野心！”
“恩师刚才说这事儿与您无关，学生不敢苟同。您虽退休了，可您的学生，你的兄弟、后辈，可都还在朝中当差呢。”
“您难道真的不跟我们一根绳儿，站在干岸上了？”
“未必吧？”
李善长目光一凛。
“好你个胡惟庸，真够厉害的。”
他指了指胡惟庸，失笑道，
“能想到这一点，不错。”
“好吧，既然你一心想做淮西人的大哥，为他们遮风挡雨，那老夫就告诉你，想要保住廖永忠他们，还有一个人。”
胡惟庸眼睛一亮。
“谁？”他忙拱手，恭声道，“就知道恩师有办法。”
“击退北元，却没有选择凯旋回朝，反而又在北边练了三年兵的徐达。”
李善长沉声道，
“又是打了胜仗，又让我大明兵强马壮，徐达可谓是功德圆满。”
“此次他回来，上位都要亲自去迎接他！为他接风！这功劳得有多厚，面子得有多大？”
“你若能让他帮忙求情，或许上位还真就卖他一个面子，饶了这三人的死罪了。”
胡惟庸连连点头。
“谢恩师赐教，惟庸明白了！”他忙躬身行礼。
“但是，以老夫对徐达的了解，他答应帮忙求情的可能不大。”
李善长又道，
“所以，你还要做两手准备！”
“现在就可以行动起来，想办法去切断与朱亮祖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，封口也好，灭口也罢，做干净。”
“只要确保这场火烧不到你胡惟庸头上，就行了。”
“不是有句话说的好，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嘛！你们的关系，总没有夫妻那么深吧？”
胡惟庸闻言，不禁有些愕然。
好家伙，‘灭口’两字，都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了。
姜还是老的辣，不服不行啊！
“论稳健，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恩师您呐！”
胡惟庸一脸钦佩的道，
“您这样的，才有资格做我大明的相国！杨宪那乳臭未干的小子，还差得远呢！”
李善长抚须一笑。
“少来拍老夫的马屁了！”
他感慨道，
“老夫已经老了，纵然有几分智谋，也使不动了。”
“惟庸啊，你要记住，杨宪之所以被提拔，只因为皇帝想用刀了，刀就是刀，它只能挥动，永远没有和皇帝对话的资格，哪天皇帝不想用了，废起来不用丝毫力气。”
“而相是什么？相权，是能够跟皇权分庭抗礼的！是真正的宰执！”
“老夫瞧准了，你有相才，将来那个一人之下，万万人之上的位置，必定是你的，所以……你得沉住气啊。”
“像今天这样冲动的事情，不要再做了，在上位那里留一个好形象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胡惟庸闻言，神色凝重。
“恩师所言，学生谨记！”他无比认真的道。
李善长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他起身走向床榻，挥手道，
“时机成熟，老夫会推你一把的。”
“将来，还指望你荫蔽老夫呢……”
胡惟庸心神一震，再度拱手行礼。
“若学生真有那一天，必唯恩师马首是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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